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虎跑泉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虎跑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梁翠莲在虎跑泉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虎跑泉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梁翠莲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，梁翠莲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她，她没解释。
后来梁翠莲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这一方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她最后死在了虎跑泉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虎跑泉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虎跑泉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虎跑泉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虎跑泉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虎跑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