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染坊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林玉兰是这一带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染坊畈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林玉兰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陈财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陈财主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染坊畈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陈财主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陈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林玉兰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染坊畈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染坊畈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染坊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染坊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