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里仁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里仁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周家婆在里仁沟算是个能干人，一根线劈成八股，绣出来的鸟像活的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那年周家婆把里仁沟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周家婆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周家婆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，照样比，直到有一年，她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，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周家婆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周家婆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里仁沟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，她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，渔夫误入仙乡，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里仁沟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：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老百姓在里仁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里仁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