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寨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寨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油坊寨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潘守义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下套留三分,怀胎的母兽不碰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那天傍晚,潘守义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潘守义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潘守义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潘守义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潘守义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又过了十年,油坊寨闹了一场大旱。潘守义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油坊寨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油坊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油坊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