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瓦窑渡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瓦窑渡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瓦窑渡有个顾春妮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，按说不该再愁什么，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她从这一带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顾春妮答不上来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：你尝这块瓜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不吵了？就这么点事，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顾春妮把瓜皮扔了，半天没说话。
她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顾春妮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她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瓦窑渡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瓦窑渡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，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：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，人靠什么撑住。瓦窑渡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瓦窑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瓦窑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