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十里村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十里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王老三在十里村算是个能干人,知道水下哪块石头下面藏鱼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王老三去本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王老三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王老三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王老三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十里村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王老三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十里村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十里村一带走一圈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十里村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放到今天看,十里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十里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