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桃叶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桃叶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黄秀才是这一方的抄书郎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他跟着一只鲤鱼精走，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，四下已经没有他认得的地形了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他记了一辈子：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，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，他偷偷去看鱼符，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就在那一瞬间，四周的景象开始退，像潮水一样。
他在桃叶潭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他，当年跟他一起进山的那个人，昨天刚下葬。他算了算日子，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桃叶潭人认为他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，进那种地方的人，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黄秀才活到七十多，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桃叶潭的仙缘故事里，仙人不施法术，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，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放到今天看，桃叶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桃叶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，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