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桃叶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贺大山住在桃叶岭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那天傍晚,贺大山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贺大山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贺大山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贺大山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早上,贺大山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贺大山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桃叶岭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,桃叶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桃叶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