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势如刀削，晨雾一起半山腰就白茫茫一片，抬头看不见顶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太行山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太行山的事。林老栓一个人过活，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太行山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林老栓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林老栓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断笔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林老栓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次日林老栓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林老栓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中国人讲神仙，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，放下就是；仙乡不必远求，心静就是。太行山这类故事流传广，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太行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