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樵径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樵径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樵径坪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郭家婆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樵径坪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郭家婆的门讨一碗水喝。郭家婆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铜钱解下来送她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郭家婆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,郭家婆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,郭家婆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郭家婆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,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: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,人靠什么撑住。樵径坪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樵径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樵径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