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虎跑泉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潘二楞是附近的更夫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他照例一早进山。
他跟着一只桥神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他认得的地形了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他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竹笛,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他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拿它去问虎跑泉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他别再提。
潘二楞后半辈子都在虎跑泉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虎跑泉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故事讲到这儿,虎跑泉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虎跑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