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磨坊沟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武生员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磨坊沟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武生员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武生员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罗盘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，从怀里摸出一根草，说：种下它，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武生员接了草，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次日武生员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过了很多年，武生员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坐在高台上，周围人跪了一地。武生员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中国人讲神仙，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，放下就是；仙乡不必远求，心静就是。磨坊沟这类故事流传广，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磨坊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