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油坊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马阿公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勤快人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一天他从这一带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马阿公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马阿公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马阿公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马阿公最后把蓑衣埋在了油坊湾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油坊湾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,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: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,人靠什么撑住。油坊湾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