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冷水坊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冷水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冷水坊有个苏老翁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，按说不该再愁什么，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那年苏老翁把冷水坊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苏老翁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他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苏老翁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苏老翁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冷水坊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，他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，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：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，人靠什么撑住。冷水坊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冷水坊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冷水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