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，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苍山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戴大娘住在苍山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那天傍晚，戴大娘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，说是走了上百里地，讨口热饭。戴大娘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她，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道人喝完水，从怀里摸出一根草，说：种下它，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戴大娘接了草，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次日戴大娘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她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戴大娘老了，才从别人嘴里听说，那年路过本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她愣了很久，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中国人讲神仙，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，放下就是；仙乡不必远求，心静就是。苍山这类故事流传广，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老百姓在苍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苍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