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云雾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云雾坊的老人都知道,豆腐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有回贺招娣替人干活,摔断了腿,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她天天看屋顶的屋脊,看着看着,看出了门道。
贺招娣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村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贺招娣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她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她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云雾坊半个村都在做豆腐。
贺招娣没有后人,但云雾坊所有做豆腐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云雾坊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云雾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云雾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