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莲塘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莲塘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竹纸的来历,得从莲塘坞的唐金凤说起。她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唐金凤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莲塘坞一带坐着,看见土地公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她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莲塘坞人开始找她做活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唐金凤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把做竹纸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唐金凤没有后人,但莲塘坞所有做竹纸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莲塘坞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老百姓在莲塘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