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,黄泥村的陶器不算稀奇。可在附近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宋婆婆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宋婆婆记住了。
她躺着没事干,就用黄泥村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钱三爷找上门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黄泥村做活。
她把做陶器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后来黄泥村人给宋婆婆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陶器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黄泥村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黄泥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泥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