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峨眉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峨眉山的王冬梅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她当时没信。
她在峨眉山一带放羊，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她趴下去一看，底下不是洞，是空的。
王冬梅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，第一锹下去，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，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王冬梅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王冬梅回家拿东西，她们先下去了，再没上来。王冬梅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她最后是空手回去的。村里人问她挖到了什么，她说：挖到了一句话。哪句话她不肯讲。
她晚年跟人说过一句：我当时要是信了山灵那句'不在土里'，能省下一条命。这话后来成了峨眉山的一句口头禅。
峨眉山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：不急着解释，也不急着否定，先记下来，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，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峨眉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