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芦花坳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草纸的来历,得从芦花坳的陈长庚说起。他筛药时一筛就是半天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陈长庚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芦花坳一带坐着,看见石龟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躺着没事干,就用芦花坳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有一年芦花坳遭了灾,陈长庚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灾后陈长庚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陈长庚没有后人,但芦花坳所有做草纸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芦花坳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他们说了些什么。
老百姓在芦花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