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晒谷渡有个人叫任阿公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任阿公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银锁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任阿公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任阿公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晒谷渡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任阿公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任阿公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晒谷渡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晒谷渡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晒谷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晒谷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