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韩冬梅是东坡寨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韩冬梅在东坡寨一带碰见青蛇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韩冬梅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韩冬梅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东坡寨遭了灾,山场管事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。韩冬梅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青蛇把山场管事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东坡寨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东坡寨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青蛇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东坡寨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东坡寨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东坡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