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芦花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蒋老倌住在芦花岭边上，清早磨好斧子出门，担子空了才回来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蒋老倌在芦花岭一带救下了药王灵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识得百草，医者若有仁心，它就来指点——它看着蒋老倌，像在说什么。
蒋老倌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令牌。
有一次蒋老倌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，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，把那处洞口埋了。芦花岭人说，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芦花岭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芦花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